钟掘的科研人生,本身就是一部中国现代钢铁与重工业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奋斗史。1955年,正值国家优先发展重工业的火热年代,19岁的钟掘毅然在志愿表上填报了北京钢铁学院(现北京科技大学)冶金机械专业。在那个时代,钢铁冶金是出了名的艰苦行业,300多名女毕业生中只有两人敢闯这条路。一句朴素的“国家需要,我就学”,开启了她与钢铁、大型轧制装备一辈子的不解之缘。从分配至中南矿冶学院(中南大学前身)任教开始,目睹冶金厂一线工人的危险工况,她就暗下决心,要用精密装备和全流程自动化把人力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。
在重工业这个长期被视为男性主导的赛道上,钟掘凭着一身敢质权威的魄力,打赢了多场国际技术较量。其中最让钢铁行业同仁津津乐道的,莫过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“武钢大捷”。
当时,武钢引进了全套号称集世界现代科技于一身的日本1700热连轧机组,却在空载调试阶段发生重大损毁。日方坚称是我方操作失误,拒绝承担任何责任。面对技术封锁与无端指责,钟掘带领课题组直接扎根轧钢车间,通过连续数日不间断的监测与严密推导,最终揪出了设备原生设计中暗藏的“封闭力流”缺陷。在铁证如山的数据面前,日方不得不低头完成经济赔偿并全面修正设计。这一战,钟掘不仅系统完善了大型轧机装备设计理论,填补了行业空白,更彻底打破了国外专家的技术神话,极大地振奋了整个中国钢铁行业的民族自信。
钟掘对工业制造的贡献远不止于重型轧机。2003年,她前瞻性地提出了“极端制造”概念,立志让中国制造突破尺寸、材料和极端服役的极限,这一理念随后被纳入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。
在这一理念的指引下,她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“卡脖子”难题:从完成3万吨水压机能力升级改造,到自主研发打破美国数十年垄断的2195铝锂合金扁锭,再到现已应用于长征系列运载火箭、探月工程的10米级大型环件近净成形工艺。她把在冶金机械领域积累的硬核技术,完美延伸到了空天装备、国防重器等前沿赛道,为制造强国筑牢了自主可控的材料与装备根基。同时,她打破学科壁垒,统筹全校材料、机械、自动化等多学科协同攻关,培育了大批高校校长、央企总工程师等冶金与制造领域的行业骨干。
如今,在中南大学岳麓山校区机械楼前,一块巨石上依然镌刻着钟掘提出的八字箴言:“人天合一,鬼斧神工。”传统观念侧重顺应自然,钟掘调换语序,意在凸显工程人改造材料、锻造装备的主观创造力;而“鬼斧神工”,则代表了钢铁与机械人对制造工艺极致严苛的追求。
这位耄耋之年的科研前辈,至今仍带队攻关微观尺度多元交互制造技术,力求为芯片制造精度开拓全新赛道。中国钢铁与高端制造正是在这种精益求精、敢于打破常规的破局精神中,完成了从跟跑到领跑的伟大跨越。钟掘院士获授“七一勋章”,是对老一辈重工科研人最好的致敬,更是对新时代钢铁行业坚持自主创新、死磕核心技术的深切感召。
